沙漠之约
沙漠之约
今夜扎营在一个小小的戈壁水洼旁,商人们燃起了篝火,男人们卸下骆驼身上的狩猎用具,他们要在落日之前去小小地寻猎一番,他们并不是擅长狩猎的沙漠民族,也带着充足的食粮,寻猎不过为了为这寂寥商旅之路中增添一些乐趣。悠然看着女人们娴熟地找来石块搭起炉灶,在沙地上用干枯的草木生起火来,随着火光慢慢旺盛,太阳却慢慢地坠入地平线之后,当最后一丝落日的余晖隐没在地平线下,四周一下变得漆黑,只有着小小的营地的篝火,让这漆黑一片的夜色又有了一份生机。
悠然站在沙丘上,她手里也抱着一捆寻来的干燥的草禾,在沙丘上略显吃力地走着。远处的沙丘隐没在黑暗之中,她极力远眺,只看见在沙丘起伏的远方,和长空接壤边缘的,是一片清晰的星光。有多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看着星光了,城市里的夜晚,多的是璀璨夺目的霓虹,或是写字楼里常亮的安全灯,复印机和打印机上昼夜不熄的节能标识。原来,沙漠里的夜晚这么美。远离了白日里的风沙、烈日、干渴,沙漠收起了它的狰狞,在这片星空下展示出动人心魄的美丽。悠然竟一时看得痴了。
“滴~”忽然一声沙笛的清啸划破静谧,那是商人旅队的信号,猎物已经打理好,要开始夜炊了。悠然这才回过神来,一脚深一脚浅地向篝火堆走去,她张望了一下,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踌躇之间忽然被人从身后披上一件外衣,熟悉的气息掠过耳边:“刚才去哪里了?”
按理早已应该习惯的亲昵,却依然有一抹温度晕染了她的脸颊。是许墨。
“没什么,随便走了走。你呢,也去跟他们一起寻猎了吗?”
, “嗯,试着用他们自制的猎具捕猎,也是很有趣的体验。”
”可是,你的伤还没有好……“她总是这样习惯性的关心着身边的男子,或许总是在这样不经意的时刻,她的担心就像一味慢性的毒,就这样带着猝不及防的甜美,慢慢地侵蚀了他的心,直到无可救药地沦陷。
“不碍事,只是捕捉一些小动物,还不至于那么没用。”而他总是这样淡淡的回应,拂去她的忧虑,却在私底下一力承担起所有的负重,真是个坏习惯。
悠然皱起了眉头,尽管了解他的游刃有余,却仍然忍不住为他担忧,他始终像一个若即若离的幻觉,有时候她觉得她看到的就是真相,可是大多数的时候,两人之间总有一些既亲密又疏离的气氛。
每次她走近一点,想要抓住关于他的真实,可是总是被他避重就轻地隔离开来。明明知道不该触碰那些真相,或许早先就应该离他远一些,可是……若她能像他一般算得清楚,那也不至于总是在他面前落了下风,该生气自己的无用吗?可是他给与的温暖却又是如此真实,即使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甘苦,即使此刻被困在这沙漠里,她依然忍不住要去信赖他,关心他,去驱散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一抹阴霾,盲目地觉得自己应该能影响他。
“又在胡思乱想了,我们快过去吧,夜炊开始了,今天有捕获到戈壁野羊。“许墨拉着悠然的手,快步坐在了篝火前,而篝火上已经架起双层的铜锅,负责烹饪的妇人们已经打理好了猎物,在外层的锅里注满了水,在篝火的热力下,水很快就沸腾了。”
"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料理羊肉的吗?“
“嗯……有什么特别的吗?”
他轻轻地将她拉到铜锅侧面,刚好能看清锅底,却又轻轻挽住她的肩膀,控制着距离不至于被温度灼伤。她习惯性地有些赧然,攀住他手臂的同时又忍不住张望着。
站在铜锅前的妇人对好奇的悠然温和的一笑,在锅底扔下一块油脂,很快,油脂块便融化开来,在炙热的锅底发出吱吱的响声,随之而来的青烟宣告油温已经合适。妇人先是扔下几块随意掰下的粗姜,姜块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,她又旋即伸手从腰带上的小皮囊里掏出一把香料,迅速洒落在锅底,看也不看香料的比例,这粗放的手法在这样的沙漠旅途里反而显得很自然,油脂和香料就这样粗放地混合在一起,然后,她又拎起水罐,在铜锅内注入小半锅水来,水很快被煮沸,香料的味道这才和沸水一起散发出来,然后,她的工作便是用一柄长柄铜勺,开始搅拌起锅底来,旁边自然有拿着小刀的男子,将已经沥干血液的羊肉一大块一大块割下,扔入锅中,也不刻意清洗,手法娴熟,直接把羊皮和羊肉分开,很快,锅里的肉汤变成了白色,煮熟的羊肉味道飘散开来,带着野羊独有的腥膻味道。
这样粗犷的手法……悠然并未见过,印象中最简单的羊肉也是被精心烤制过,带着精心配比的作料,而这样简单近乎水煮的方式,真的好吃吗?
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虑,妇人看肉已煮好,迅速洒下一把就地采集的苦葱,葱段也是随意扯碎的小段,她又搅拌了两下,便捞起一块块煮好的羊肉,盛放在悠然身前的粗海碗里。
尽管是已经煮好的肉块,最小也依然是有小孩拳头大小,这是要直接啃下去吗?悠然还没来得及细想,许墨已经伸出手来,用一把匕首帮她把羊肉切成小块,匕首锋利,手法娴熟,羊肉的热气在夜风里还没来得及散去就已经被迅速切开。
悠然苦笑了一下,真不知道他这是从解剖课还是哪里学来的技能。埋头切肉的人倒是完全没在意她的表情,他迅速地把切好的肉拨拉到她的碗里。
“尝一下。”他细心地在羊肉上撒了一些粗盐,然后夹起一块,对她微微一笑。
被投食的时刻她还是有些不自然,脑海里却无端浮现起某一年的春节,某个人好整以暇地站在她家的厨房里,一脸温柔地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她嘴里。
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,有什么区别吗?她突然不想再去想这个问题。
原本以为会不习惯的腥膻却在咀嚼时变成肉类的鲜美,尽管肉质不如平时吃的羊肥嫩,甚至要用力一点才能嚼烂,但简单的料理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肉的原味,某人特意选出的肥瘦参半的部位,和恰到好处的切割,让这一口粗陋羊肉亦别有一番风味,在这简陋的沙漠营地,对比白日里吃的干粮,这已经是至高的美味。
悠然原本以为自己不会习惯这样赤裸裸的吃法, 没想到尝到味道之后,她竟然一下吃了好几块。很快还有同队的商人拿来了烤好的野兔。还有煮好的杂菜粗粮饭,这深夜戈壁上的夜炊,竟然一时间有了些欢腾的味道。
商人们大快朵颐,大碗喝汤,却没有饮酒,毕竟,明天还是一天辛苦的旅途。习惯了艰苦旅途的人们,自然明白这只是漫长行程中难得的一晚欢乐,并不是值得放纵的时刻,
夜色更深了。铜锅已被取下,汤也已分完,妇人们开始收拾炊具。
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,谨慎的商队管事带着几个人清点着马匹和货物,年青一点的人们开始在周边巡逻,为数不多的女人们开始缝补。他们的帐篷离许墨和悠然的位置稍远,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,偶尔还夹杂着几声乐器的回响。
而此刻,两人正并肩徜徉在沙丘上,毫无目的地徘徊着。
“你看。"她指向刚才的发现,沙漠里原来有着纯粹的星光。
夜幕已笼罩了大漠,一望无际的天幕笼盖着无垠沙丘,星星如同研磨过的钻石尘埃,洒落在银河里,紫色、白色、绛色的光芒点缀了荒凉的夜空,大漠犹如深邃的海洋,在深蓝色的光辉之下又泛起各种色彩。这景色也堪称瑰丽,一时间,两人都都没有说话,只静静地望着星空。在他和她的生命里,已经有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安静的夜晚,在这一刻,所有的身份、背负、背景都已远去,此时此刻,又似乎是永生永世。
如果,这一趟旅途永远没有尽头,那该有多好。可惜,这只是一个虚无的奢望。
“许墨,我们还有多久能走出沙漠?”
“再有三天,商队就会到达魔鬼城附近,而那个时候,我的能力应该就能恢复,到时候我们应该可以脱身了。”
他的眼光依然凝视着远处的星光,淡淡地回应着,语气却是缜密而肯定。
三天吗?还有三天,他们就要从这沙漠里脱身,回到那个交织着爱恨、争夺、操控、混乱的城市里去。
她没来由地突然感到失落。
那个时候,他又会变成那个冷漠的人,那个叫Ares的陌生人。
"我们一起逃走好不好。”她半认真地开口。
回应是几秒的沉默,却让她错觉有半个世纪那么长。
“你想去哪里?”他回过头来,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女孩的眼睛,在沙漠的星空之下,那里似乎有一整个宇宙。
她对他莞尔一笑,似乎刚才的问题只是一句荒谬的戏言,“去那颗紫色的星球上,好不好。”她的手指指向夜幕群星中的一颗。
终究,还是不敢要求得太多,只怕失望会更多。
真是个傻姑娘。
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表情,他又怎会不明白她在想什么。
心脏似乎加速跳动起来,即使,即使真的是一颗遥不可及的星球,若你真的想去,我也会披荆斩棘。尽管这个答案如此肯定,可是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是,最近他似乎总是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掌控,不然也不会陷入这样狼狈的境地。
已经奉为信条的,绝决的生存之道,却一再地被她动摇。
仅仅因为她带来了生命里唯一可见的色彩?
“好啊,给我一点时间,研发出只能搭载我们两人的飞船,我们一起去。”
这次换她沉默不语。
但很快她扬起脸庞,飞快地补充道:“才不要跟你这个大骗子一起去呢。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。”
他笑笑,“比如?”
“比如,我要和学长去母校吃面!要去看周棋洛的演唱会!还要交计划书给李泽言……”故意组织的狠话在喉咙里盘旋,可是,她还是没能讲出口。或许,她只是想起了刚才他悉心为她切好的羊肉,撒上的调料,或许,她想起有一次因为误会,在ktv里第一次看见失去冷静的他,又或许,是那个明知道他的身份,却还是跌跌撞撞为他冲入雨幕中的夜晚……总之,只要他狭长眼眸里的光辉陡然一暗,又或是周身的气氛突然冰冷,她便说不出任何坚强的话语。而在他带着几分调侃撩拨她的时刻,却总能激发起她针锋相对的倔强来。
不过此刻,她却不想与他置气。
她放弃了回答,却拉住他的衣袖更加认真的问:“我们还会一起来沙漠吗?”
“你很喜欢沙漠吗?”
“嗯,在沙漠没有扬起风暴的时刻,我觉得沙漠很美。”
“沙漠有很多面,不过此刻的沙漠,的确很美。”
苍茫的月色,纯粹的星空,安静的夜晚,沙漠,有着自己独有的风情,可是风沙肆虐,酷热难当,有多少人又为这滚滚黄沙所迷,葬生茫茫沙海之中呢?
月,依旧高悬在沙海之上。而悠然已经沉沉睡去。
许墨却依然醒着。
他试着伸出右手,动用能力,果然像三天前一样,evol顺利地施展开来。
是啊,我就是一个大骗子,明明三天前,我们就可以脱困了。
可是,我也并不想让这段旅途,那么快地结束掉。
因为一旦回到那座城市里,我也不知道还能这样安静地看着你多久。
在沙漠里迷失的人,切忌回忆起水的甘甜,那份刻骨铭心的甜美和永不能飨足的折磨,会让他们的灵魂一直徘徊在这无尽的沙海之中,永生永世不得解脱,那在寂静深夜里偶尔传来的,类似乱风卷起沙粒的几不可辨的呼啸,是他们狂乱灵魂凄切的呐喊。
夜,就像一袭巨大的黑幕,最终席卷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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